• 叩问生命的尊严——读筱敏的《风中行走》

    by  • March 11, 1999 • 读书与随笔 • 0 Comments

    广东有几位写得一手漂亮文章的女作家,那呢喃儿女情态,旖旎都市风情,在她们的笔下演绎得倒也有滋有味,另有一番慧黠情致。偶于剪报之时浏览一两篇,总是浅浅一笑——人类文化的花园里有玫瑰、蔷薇,也有紫罗兰、矢车菊和数不清的无名花草,多样性才是宇宙生命的原生样态。

    但筱敏的《风中行走》读后,却为她对生命意义,特别是她对人类社会中女性生命在终极意义上的感悟所深深震撼。心想她与我一样,也是女儿国里少有的一类人,于是一直想为她写点东西,但因年来事情繁多,奔走不暇,不知不觉间搁了下来。有时到广州,事先思谋应该给她打个电话,见见面,但到时却总因时间铺排不开,至今也就缘悭一面。直至在《天涯》1999年第1期上读到她的《死刑的立论》,觉得又一次与她的灵魂相遇,便于匆忙中捕捉下对她文章的感觉——我对女人中的杰出者,从来更多几分关爱之情。

    筱敏的书里没有女性惯常都有的对另一半世界的呼唤,她不吟花,也不咏月,但她的文章却确实是在以一位女性特有的细腻及独具慧根的灵魂,穿透漫漫时空,寻找并思索生命的尊严。这种寻找还由于现实社会对生命尊严的藐视,显得特别具有几分悲剧意味。读她的一些文章时,我眼前常常不自觉地浮现出这样一幅图像:在苍茫天地中,在地平线与天穹相接之处,一个弱女子在风中伫立,向浩渺苍穹叩问,叩问人的生存意义,叩问作为万物之灵的人类的尊严到底是什么。在一些由男性垄断话语权的领域,如生与死,筱敏的叩问显得有种别样的天荒地老的悲剧意味。尤其是那几篇谈到死亡的文章,如《两位女性》、《死刑的立论》,让人读得特别揪心,作者透过她所描绘的几位女性对待死亡的态度,以及在不同文化情景、不同政权下人对死者尊严的态度——如果说有人总是说文化没有高下之分,我认为在尊重还是剥夺死者尊严这一点上,恰好表明了一种文明的高下——在一再强调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人有动物所没有的尊严这一点上,我看到了筱敏对真善美的执著追求:生命的意义在于其有尊严与自由,反抗专制与暴政是人追求自由所使然。生,要有尊严,死,也要死得有尊严。剥夺人的尊严,就等于否定人存在的意义。她在“家”那组文章中,从《洞穴童话》、《采蜜的女人》,《姓氏的房子》,一直写到《琐屑之境》、《路上》,就是在寻觅人类的精神家园,五篇分别代表了对人生感悟的几种境界,这种感悟既有哲理深度,也带有一种人性尊严的凄清美感。因为要知道,现代人的悲剧就在于丧失了精神家园,而精神家园的丧失,是人类一种最终、最彻底的丧失。如果说别的女作家不厌其烦反复描绘的“家”是形而下的、物质上的家,筱敏的家却是终极意义上的、已“灵化”的精神家园。

    即便是对纯自然景观的感悟,筱敏的视角也是如此不同。“西陲五题”这组文章中,她面对流沙、黄云、零乱的尘土,却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荒凉,回归到生命的始点。余秋雨也写过敦煌,写过鸣沙山,但那是江南才子对江南烟雨的另一种纵情挥洒,如诗如画,多了几分潇洒与才情,却少了几分生命的苍茫感。准确地说,余秋雨是将历史写成了散文诗,而筱敏却是借着凉州行又一次探索了生命的本源。我也到过敦煌,也深深地为古凉州那种天荒地老、层层淤积的文化所表现出来的力量所震慑,但既没有写出过余秋雨《文化苦旅》式的散文,也没有筱敏那种穿透时空的生命感受。说来惭愧,面对那茫茫戈壁、万里黄沙与高不可及的蓝天,我想的竟然全是人在那种环境下的生存成本到底有多大?古人凭借什么勇气与韧劲,才在那种环境下坚持生存下来?又要多么空虚的心灵,多么无助的灵魂,才能以如此虔诚的宗教热情,在漫漫黄沙裹挟的崖壁上凿出那飞天与众多佛像?——虽然我清楚地知道艺术的价值绝不能用经济学的投入产出原理来衡量,所有的宗教艺术其实都是有关生与死的对话,也正因有了这种对话,古老文明才给我们留下了辉煌的寺院、壮观的兵马俑、雄伟的金字塔、以及各具风格的帝皇陵墓。

    从筱敏的经历来看,她与我其实生长于同一时代,恢复高考之前的经历也很相近,只是她的遭遇比我更为悲惨,虽然她没有过多讲到这段经历,但作为同时代人,从那近乎平淡的叙述中,我可以想象得到一位少女这种经历的惨痛,以及这种惨痛经历对她所造成的深重精神创伤。也许早在那时,她就开始了终其一生都在进行的有关生与死的思考,有关人的尊严的思考。我想她与我也一样,虽然生活在荒谬的时代里,却仍然一直在仰望星空。与我不同的是,她以后走上了专业作家的道路,而我则从事社会科学研究。我虽然没见过她,但我想象得出她的性格一定温文内向,生活有如一条清澈的小溪;而我却像天马行空,生活宛若一部交响曲。她用她那颗敏感的心灵感悟世界,我则用自己的头脑思索并解释世界。记得她给我写来一封短简,那上面竟然用诗意的语言说将像读星星一样读我的书,写得是那样自然,那样纯净,我当时确实很感动,因为我一直致力于现代社会最基本的思考:财富与贫困。这一问题虽然也是人类社会的终极话题之一,但那种思考已确实绝少女性味道,怎样也难以与天空中闪烁的星星联系起来,只有筱敏,也惟有她,才能用如此纯净的审美情趣对待我那些太过严肃的学术书。

    筱敏确实是在风中行走,但那风,不是风花雪月的风,不是江南柳岸拂人的春风,也不是北国那凛冽的朔风,那是一种超越时空的宇宙风,是从人类文明开始以来,亘古就有的灵性之风。

    读她的书,有如和筱敏一起穿越于宇宙的灵性之风中,和她一起领悟人的尊严,人的生命价值。

    (原载《羊城晚报》1999年3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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