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各国的烦恼：同床异梦

4月下旬，正值10个新成员国加入欧盟前夕。尽管欧洲联盟会议主席普罗蒂（Romoro Prodi）在回答《华尔街日报》记者的提问时持高度乐观态度，但笔者在近20天的欧洲之行中，却很少感受到这种乐观气氛。相反，一些经济状况较好的国家如德国的国民，不少竟由此联想到了“东西德统一后遗症”，颇感忧心忡忡。由于德国是欧盟资金的最大贡献国，这次又将成为欧盟东扩的最大利益受损者，出于对未来的担心，德国总理施罗德竟然压抑不住地用“粗鲁方式”表示（西方报纸用语）：新加入的欧盟成员国不应该模仿“爱尔兰模式”，用低税率来吸引他国投资；新成员国不应该得到欧盟的金融支持，除非他们提高本国的税率。 然而施罗德要求统一税率的要求立刻得到了欧盟会议的回答，那就是“No”。

穷国欢喜富国忧

这次新增加的欧盟成员包括塞浦路斯、捷克、爱沙尼亚、匈牙利、拉脱维亚、立陶宛、马耳他、波兰、斯洛伐克和斯洛文尼亚。由于欧盟的轮值主席国是爱尔兰，在爱尔兰首都都柏林，欧盟举行了一个简单仪式，欢迎新成员国加盟。 这个仪式在爱尔兰共和国总统麦卡利斯的官邸前举行。爱尔兰总统麦卡利斯发表演讲，称“现在有4亿5千万人互相信任，因此，扩大后的欧盟将有无穷的潜力。” 新成员国中的最大一员波兰的总统克瓦希涅夫斯基则称，今天是波兰历史上新阶段的开始。总之，这些穷国为能够加入欧盟俱乐部而欢欣鼓舞，异口同声地形容“这是欧洲历史上最重要的时刻”，“是欧洲将成为世界最大帝国的开始”。

这些新成员国大都是穷国，它们表示高兴的自有其高兴的理由。爱尔兰的国家领导人表现出来的愉悦与兴奋是由衷的，过去几年来，这个国家成了欧盟成立后的主要受益者。爱尔兰的策略主要是实行比富国（比如德国）低得多的税率，吸引了大量投资者，为本国提供了大量就业机会，走出了经济发展的低谷。仅以公司税一项来说，爱尔兰只征收19％的企业税，新成员国匈牙利（Hungary）与立陶宛（Lithuania）则正在实行更低的企业税率。而与此相映照的是欧洲最富国德国的38％的高税率，其他老欧盟成员国的企业税也在33％左右。

穷国吸引富国资金的办法：低税竞争

但富国的反应却迥然不同，这些国家有说不出的烦恼，其中以德国为最。不少德国人认为，东西德统一后遗症之一是让富裕的西德养活了贫穷的东德，而欧盟东扩则会拉平富国与穷国的差距，不是穷国和富国同时发展，而是穷国拉低富国的生活水准，让德国的经济发展停滞而穷国则借助富国的资本获得长足的发展。民意测验显示，很多德国人强烈反对欧盟扩大，一半德国人根本说不完整新加入的10国究竟是哪10个国家。

欧盟老成员国大多是高福利国家，而支撑高福利制度的基础是高税收。这是一把让欧洲富国痛苦已久的双刃剑，高福利使失业者们能够保持较好的生活水平，德国在三个月前甚至发生一件让美国人吃惊不已的事情：一位失业者向法院控告地方政府：因为他没有妻子，失业期间无法支付嫖娼费用以满足性需要。这位失业者的要求是让地方政府为其支付嫖娼费用，而法院的判决竟然是地方政府从此必须为这位失业者支付每月的嫖娼费用；而另一方面，高达40％以上的高税率则使企业与员工抱怨不已。没有任何政府敢于削减福利，那样会失去大量选票，因此只能增加税收。而增加税收的结果是让资本外流，本国失去大量工作机会，失业者更多。

德国的痛苦就在于此。施罗德的对策是要求各国保持同样的税率，他的理由是：“共同的市场需要共同的规则，这一规则是竞争而不是以低税吸引资本。”

施罗德的发言充满了无奈，因为过去几年来德国不少制造商生产基地外移，德国人已经失去了大量工作机会。所谓低税吸引外国资本也并非无稽之谈，下表显示出德国的不利状态：

部分欧盟国家企业税率、每周工作小时及月工资对照表

与这些新成员国相比，德国企业税率偏高，劳工成本过高（工资偏高与工作小时偏少）是其在竞争中显而易见的劣势，而这一劣势是前些年已经被现实所证明了的。

资本对利益的追逐：德国工作职位大规模外移

由于税率及劳工成本偏高，德国近几年已经出现大量资本外移，许多公司已经（或正在考虑）在本国裁员，将工作位置转移到东欧10国或者中国、印度等工资低廉的地区，从而导致德国国内失业人员剧增。德国公司这一举动，在德国已经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政治争论：这究竟是不爱国的行为还是经济上不可避免的趋势？这场争论已经引发企业领袖与政府之间的磨擦。

不久以前，德国工商会（DIHK）主席布劳恩（Ludwig George Braun）在接受《每日镜报》的采访时公开号召企业，在目前德国的经济改革政策没有成功的情况下，要充分利用欧盟东扩的机会，将德国的企业向东方的低工资国家转移。布劳恩还奉劝那些“没有动静”的企业，不要对政府的经济政策抱有太多的幻想，而应该赶快加入外迁行列。布氏此言一出，立刻招致德国执政党与在野党同仇敌忾的一致声讨。德国总理施劳德严辞斥责企业界这种想法是“不爱国”，而社会民主党总书记更是痛斥这些外迁的老板是“没有祖国的家伙们”。

但资本追逐的只是利益，与企业家们讨论爱国大道理显然不能让他们留在国内。西门子公司计划将移动通讯、网路、交通技术和自动化等部门的生产转移到东欧和中国去，这将导致1万个工作机会外移。据称，西门子海外员工的数量不断增加，已经占到西门子员工总数的60％。西门子信息通讯网路集团总裁托马斯•甘斯文特表示：“把业务移往国外，是以市场为导向创造价值。哪里有需求，有经济增长，我们就去哪里创造价值，这就是全球化的真义。目前经济增长在别处。”目前西门子公司设在北威州的移动通讯生产基地有4,500个职位，其中将有2,000个会被裁撤；设在巴符州的生产网路产品厂也将裁掉600人左右。

德国金属工会强烈反对西门子公司的做法。工会负责人诺易•格保尔批评说：“他们做得真绝！为了眼前的利益就鼠目寸光地把工作位置移往别国，这是企业政策的丑闻。”康采恩职工委员会负责人纳肖格对《柏林日报》记者说：“所谓全球化还会让我们长见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呢，我们早就预料到了。”

下面是德国几家著名企业工作位置外迁的统计情况：

BASF化工巨头2002年在德国有5万员工，与1980年相比减少了3.4万人。而同时期该公司在国外的雇员增加了6,000人；

泰森－克虏伯（Thysen Kurpp）在2003年在德国有雇员10.07万人，与1980年相比减少了10.46万人。而同一时期该公司在海外公司的雇员增加了5.81万。

很多德国企业辩称，在目前德国所处的情况下，他们唯一的选择是把工作移往国外，而随着欧盟东扩，这铁定会成会企业越来越简便易行的方法。德国慕尼黑经济研究所IFO的所长Sina认为，德国企业面临两难处境，不外移将走向死亡，而企业外移的结果，是价值创造的增长将不再属于德国。企业的竞争力虽然增加了，但在德国的工作机会却萎缩了。

穷国虽然穷，但“吸引外资”的策略还是各有高招。中国早在20年前就能悟出其中道理，实行免税政策吸引外国资本，东欧国家自然也能学步。低税率吸引之下，资本趋之若鹜。当年马克思曾有一句名言“工人阶级没有祖国”，但当第一次世界大战枪声一响，正在团结起来“与资产阶级斗争”的各国工人阶级，立刻纷纷拿起枪参加“保卫祖国”的战争，于是马克思这句名言破产。从资本流动的规律来看，资本才真是没有祖国。前不久，世界塑化尸体展创始人冯•哈根斯在他的祖国德国受到法律指控与社会各界强烈的道德谴责，一怒之下宣布移居中国，因为他的塑化尸体事业基地在中国，中国政府一直强有力支持他用中国人的尸体从事“科学研究与开发”并在世界各地巡回展览，赚取高额利润。资本最听利润的话，哪里有钱哪里安家，对冯•哈根斯这种人来说，祖国对他的道义谴责完全无关紧要。

欧盟能够成功协调内部利益冲突？

欧洲的困惑与失落感由来已久。由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浪潮，不仅为世界带来巨大的经济冲击，还引起欧洲知识分子深深的困惑，对美国强大的恐惧与不满几乎弥漫于欧洲各阶层当中：如果一切都以美国的价值标准为标准，比如文化价值取向，企业管理标准等等，那么我们的文化将立足于何处？对于早在19世纪就已经落败的亚洲国家来说，它们清楚地知道全球化是必然趋势，即使冥顽不化如中共政府，也只想保持政治专制，对于经济全球化并不拒斥（因其是最大受益者）。而在20世纪一直保持先进地位的欧洲发达国家，为扭转颓势成立欧盟与欧盟东扩都是基于下列设想：世界上的经济第一强国是美国，而中国正在崛起，也将成为具有世界支配力的经济强国。欧洲要想在未来的国际事务中保持影响力，必须联合统一，才能保持国际影响力。

欧盟及欧盟一些国家领导人对扩大欧盟所持理由主要是两个，第一个理由是欧盟扩大后将有25个成员国，这样一个欧盟在国际社会将会更为强有力，对世界事务中将有更大影响力。下列两组数据反复被强调并用来与美国比较：一是欧盟东扩后人口将达到4.5亿，GDP总值将达到12.5万亿。这样的“国力”足以使欧洲成为世界最大帝国，与美国相抗衡。第二个理由则是欧盟东扩将促使欧洲走向和平。

第二个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让人无法表示任何异议。但第一个理由却总让人觉得不现实：各国都是一个独立的利益实体，且有些国家几个世纪积累的历史怨恨至今还未完全消解。即以对美国的态度来说，也是各怀心思，各有算计，从未步调一致，更何况与各国生存直接相关的经济利益？这样的人口相加与GDP相加，说到底只是一个聊以自慰的数字游戏罢了，又怎能与能统一支配国力的美国相比？一个欧洲议会成天开会讨论，但从未在利益不一致的问题议出个子丑寅卯，最后成了一个高级政客开会赚会议补贴之所，欧盟东扩以后这种状况将继续存在，不会有太大改变。

5月1日，10个新成员加入欧盟的欢呼声，仅仅意味着新一轮同床异梦的开始。

（写于2004年5月）